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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人民日报】列兵的故事

编辑:admin 时间:2016年11月29日 访问次数:107

记录一名列兵,会很难么?

  平淡无奇,默默无闻,枝节微末。距离壮丽磅礴的“宏大叙事”那么遥远。

  但我想写。列兵是我大哥。

  大哥当兵前,是浙江农业大学农业物理系气象专业一年级的学生。高中时酷爱物理学的他,决心在大学里刻苦勤奋,实现自己的物理梦想。

  然而,学业戛然中止。1962年初夏,台海局势骤然紧张。国家需要大量军人并首次到大学紧急征兵,大哥响应召唤,毅然投笔从戎。成为6292部队(后中央军委命名为“沙家浜”团)二营机炮连的一名列兵。

  第二年开春,大哥随大部队训练行军路过母校。在“北有未名湖,南有华家池”之誉的校园里,春风裹绿,柳烟飘拂。隐约可见三五学子湖边漫步。也仿佛听见书声琅琅。

  列兵肩扛苏式德普轻机枪大步行进,透过围栏向校园投去留恋的一瞥。再见,老师同学;再见,华家池,知识的摇篮;再见,心爱的原子物理学、量子论和普朗克……

  列兵远去。华家池碧水倒影,荡漾无尽梦想。

  当年,得知大哥当兵,母亲对他说——孩子,走吧!

  大哥深知这句话的分量。

  1958年,三十七岁的母亲因严重胃溃疡大出血,命悬一线。早晨,十四岁的大哥去病房探母,却只见一张空床。顿时心中颤栗如遭重击(后才知是换了病房)。父母单位真诚关心,医院尽力救治,母亲重获新生。十四岁少年深怀感恩,向报纸投了一篇稿子《党救活了我们的妈妈》。这篇年久发黄的剪报在家中相册已近六十年。它让我明白,为何大哥会在国家需要时,毅然中断钟爱的学业,奔向军营。也让我见证了,在人生的任何阶段,大哥始终不变爱党爱国的初衷,始终不忘报答党救活妈妈的那份恩情。

  列兵生活的艰苦和严格,绝非学生兵所能料想。

  第一次参加湿地训练,感染污毒之气,腿部疮痈疼痛难当,他坚持训练直到躺进病房。

  三伏天。俯于六七十摄氏度以上的沙石地面练习机枪瞄准。视线里的准星,一次次被汗水流注而淹没。很奇怪,他居然没热的感觉。暑气热浪已成呼吸,酷日烈焰下的肌肤骨骼本身就是高温物体。时间仿佛凝固了。只剩下一动不动,一动不动……

  寒冬,夜路急行军。热汗渗出军棉衣,又结成白霜贴住背包。谁亮了手电,随即传来大声命令:“立即关闭!”山路陡滑,一片漆黑。寂静中听见崖岩的滴水。列兵们神经紧绷。全身酸乏。山那边,晨曦微明。

  还有冬夜“末二岗”——寒冷的后半夜钻出热被窝去站岗。如果是末班岗,站完岗天亮就直接出操了。偏偏这末二岗,下岗还得再钻回冷被窝。人还没有暖过来,起床号又响了。

  但大哥说,站“末二岗”,神清气爽。晨星隐约,残月如钩。听得见大地的呼吸。

  当年,战友下了末二岗,难再入睡。而大哥,倒头便睡,还做梦。

  梦见坐在大学教室,上高等数学课。老师讲微积分,讲场论,讲得多么好啊!板书工整美观,简直就是书法。他讲解的已知条件和解题方式,富有哲学的含义。

  老师提问,点他的名。正要起身作答,只闻下课铃声大作,老师歉意地笑着摆摆手……

  是军营起床号在吹响。梦境顿消。画面却记忆如镌,难以磨灭。片刻后,训练场上步伐整齐,号令震天。

  半个多世纪后的201412月,面对浙江大学档案馆“口述历史”采访组,大哥如是说——命运让你走出校园参军,实际上是为你安排了更好的人生课堂,布置了更为严苛的作业,是在塑造你,惠顾你。

  参军六年,携六张“五好战士”奖状,大哥光荣退伍。

  在接收单位办公室,他的话令人惊诧:“我想取回档案,回大学复学”。办事员说:“你可想好了,铁路单位是铁饭碗,别人求之不得呢。”大哥说“我想好了。”接过盖着骑缝章的档案袋,大哥捧回自己的半个梦。身后传来惋惜的嘟哝:“他怎么这样子呢!”

  华家池畔,列兵归来。

  依然晨起跑步。大学校园的黎明微光里,总有一个带着军姿奔跑的矫健身影。

  依然守着站夜岗的习惯,伏案夜读以此为乐。连接中断的学业,继续人生的行进。

  毕业留校。从理科专业转战哲学领域。现在,阶梯教室纵横排列的课座是全新的军团方阵。他要顺应知识殿堂的序列,挺进书山学海。在精读哲学经典之外,政治、经济、军事、历史、文学……无所不攻。沙场点兵,旌旗猎猎,粮草齐备,枕戈待旦。

  春秋寒暑夜,苦读方歇。去洗漱。公共盥洗室灯一开,正在垃圾桶“作业”的老鼠们,四下惊散纷纷朝窗外逃窜。

  多年后,身为浙江农业大学的哲学和自然辩证法教师,他的课程深得学生喜爱。在哲学原理的讲述中,黑板上出现大篇幅的高等数学和物理公式,或者历史的片段,时政的分析,文学的篇章,美学的欣赏……

  学生评价,他的课,因雄辩的口才,渊博的知识结构而“令人炫目”。

  一名学生给他写信:“您讲课的形式,激起我们学习哲学的高度热情,成为您的学生是我的荣幸!”这位环保系的本科生,由此转攻哲学。后来成为北京大学哲学博士,南京某知名大学哲学系教授,专攻分析哲学。青蓝相映,寸草春晖。

  重返大学校园时,母亲曾叮嘱他六个字——读书,教书,写书。

  列兵的成绩单:出版专著九部,参编、参著、参译的著作达二十多部。著作、论文、教学项目等成果获国家和省部级科教类几十个奖项。

  新世纪初,大哥退休。卸甲归田的列兵,迎来含饴弄孙的清闲时光。

  但“军号”又在吹响。两度主编一百三十万字的浙江大学第一部学院史《农业与生物技术学院院史》。重任在前,扛否,卸否?

  列兵老矣,尚能战否?

  农学院作为浙江大学历史上最早的学院之一,闪烁着农耕文化的光芒。名师荟萃,灿若星辰。有着辉煌的往昔和厚重的人文积淀。将她的历史集结成册使命神圣,功在千秋。

  列兵,再一次以服从为天职。

  当时大哥正住在父亲身边,承担着照顾九旬老人的任务。他婉拒弟妹们分担的唯一理由是“我是长子,这副重担该我来挑!”白天细心关护父亲衣食起居。夜晚才是他的“院史时间”。

  铺开所有的笔记、资料、素材,精细地捕捉百年院史每一个片断和细节。一桌的灯光流淌,装载起岁月的丰厚积淀,挟带着历史的呼啸奔向远方。

  里屋传来器皿裂碎声响,深夜格外惊悸。双目失明的老父亲起夜,又不忍烦劳儿子,摸索中碰翻了床头的茶缸,茶缸又砸到了痰盂,茶水垢水泼洒一地。

  以最快速度安抚父亲睡下,然后收拾细碎杂物,拖干地面。把濡湿物件拿去洗涮。一切处理停当。回到灯下,历史长河已漫过子夜。

  为充实资料,几次远赴外省原址寻访考证。其间突发眼部视网膜剥离以及颈椎疾患。但子弹已经上膛,必须弹无虚发。再大的困难也咬紧牙关,坚持到最后一个标点落定。历经七载,一百三十万字。两度出版。百年院史。在出版发行座谈会上被称作“浙江大学校史中的璀璨篇章,学校文化建设的靓丽色彩”,成为我国高等农业教育的宝贵史料。

  然列兵有云:劳形案牍,呕心沥血,不足提矣。惟有灵魂的洗礼刻骨铭心。

  编撰中,读到浙江大学西迁广西宜山,校长竺可桢,在夫人和孩子因痢疾不幸离去的伤悲之时,却以昂扬之气撰写宜山碑文:“荡丑虏之积秽,扬大汉之天声”,静夜里,心神俱震,胸臆翻沸。泪水,缓缓流经列兵年过花甲依然清俊刚毅的面庞。

  大哥姓名邹先定。但他出生时,祖父为他起名邹献庭。意在以人才奉献社稷。祖父邹怀熙,饱读诗书自学成才。于清宣统元年(1909)赶考于北京太和殿。名列己酉科拔贡。被朝廷指派拟赴奉天任职,因丧母居家丁忧三年而未到职。后任玉山县首位劝学所所长。是我国首位法学博士徐恭典先生的启蒙老师。这位博学清正的晚清贡生,希望后代成为读书报国的书香传人。

  新中国成立,父母为合时宜,以谐音“先定”更换之。但祖父对自己的希冀,大哥一直铭刻于心。2015年春天,大哥带着全家赴江西玉山为祖父扫墓。祖父故居旧址,现今尚存一株巨大银杏枝叶繁茂傲立蓝天下。大哥仰首凝望大树,一如列兵庄肃致礼。身边十岁的孙女邹行健童声脆亮:“我来看我爷爷的爷爷!”话音落处,一树阳光闪翠喷金。

  三个月后的626日,就在列兵参军五十三周年纪念日这天,“浙江大学邹怀熙励志奖学金”颁发仪式在浙江大学紫金港校区农学院举行。旨在今后每年资助十位在浙江大学就读的江西玉山县寒门学子。

  大哥的恩师,中国科学院院士陈子元先生到场。这位从华家池走向维也纳“国际原子能机构”的著名核农学家,殷殷叮嘱学子们三件事:做人,做事,做学问,以图一生圆满。学生代表孙云坡说,我们虽然不能选择出身,但是我们可以选择未来。就这样,银发与青春的交流,朝阳与晚霞的共融中,先辈读书报国的夙愿,将由新时代故乡学子们传承接力,铺展前程。浙江大学的领导介绍,助学金款项,全部来自邹先定教授的退休金。全场爆响热烈掌声。

  五十三年前,列兵参军三个月后的9月份,每月六元津贴的他积攒了十八元,又向战友借了十二元。三十元钱寄到家,正苦于“开学季”重负的父母,第一次宽松地给众弟妹缴了学费。

  从十九岁的列兵到古稀之年的教授;从每月六元津贴为父母分担责任,到奉献退休金关爱家乡寒门学子,其精神内涵与年龄、贫富、地位无关。与人生境界有关。与一个叫做担当的词语有关。

  今春,二哥夫妇从香港为大哥带回三件礼物。一只梅花牌手表,一台进口微型单反相机,一支派克金笔。二哥二嫂深知这是大哥年轻时最为心仪的三件物品。精神财富丰厚阔绰的大哥,一直没顾得上装备自己的物质阵容。

  三件爱物精美锃亮,色泽华贵而沉着。大哥拿过它们逐一观赏,微笑着把这些光亮聚拢,在桌面列队。

  习惯了。人生行进时,他也总将自己站成一支队伍。亲爱的列兵。 

作者:邹园  载《人民日报》20161126